刘维在电话里会负荆请罪,但李学武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在意。
他会看着刘维请罪吗?
会,这是刘维的权利。
但是有了今天的亡羊补牢,将功补过,刘维请不下来多大的罪。
只看她在工作中的表现,以及做事的态度,又有哪个领导会真的怪罪她。
为什么她在电话里忍不住的庆幸,那个宋时芸不是自己人,归根结底不是她的错。
这么复杂的团队,出现这种情况虽然不能是情有可原,但也是避免不了的。
李学武追着时间跑,辛苦了一整晚不就是为了给她争取机会嘛。
任何功劳都看时效,弥补过错也一样。
放下电话,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放松下来的神经即将被困意所打败。
“领导,要不送您回家吧。”
张恩远收拾好了餐具,迟疑着请示道:“明天您可以多休息一会,晚点去接您。”
“算了吧,没几个时了。”
李学武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话的工夫已经两点了,距离上班还剩六个时。
如果回家折腾一趟,睡眠时间也许剩不下多一会,他有些放心不下此时的冶金厂。
“那我给你准备行李。”
张恩远见他打哈欠,放下手里的抹布,快速走向休息室,领导的行李都在柜子里。
就算是临时休息室,考虑到领导的另外一层身份,他在摆设上也下了一番工夫。
别的不,就看休息室的那张木架子床,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整整齐齐。
他给李学武当秘书的时候,李学武已经不去卫三团上班了,是没接触过这些的。
但他在跟随调研的时候见过保卫大队的宿舍,豆腐块被褥让他记忆犹新。
所以这秘书当的不容易,他还私下里找到钢城保卫处的同志狠狠地学了内务整理。
李学武不是挑剔之人,更不是自欺欺人的货色,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这间休息室很少有人来,平时都是关着门的,又能看见什么。
再了,就算看见了他邋遢的一面,还能影响他什么形象不成?
不过他没提醒过张恩远,因为这是秘书的一种自我修行。
他不会教张恩远怎么当秘书,也不会明着教张恩远怎么当领导。
秘书这个岗位就是这样,能时时接触领导,学习的机会有的是,但得看自己悟性。
张恩远对自己的要求高,仔细、耐心有规矩,他的起点与别人相比自然就不一样。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李学武解开腕上的手表,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也早点休息吧。”
“领导,明早您多睡一会。”
张恩远铺好了被子,站起身看向他问道:“我九点钟再叫您吧。”
“到时候再。”李学武放下手表,抬了抬手示意道:“醒了算。”
“好,我给您准备早饭。”
张恩远笑了笑,道:“这案子已经有了眉目,相信他们也都能睡个好觉了。”
“呵呵——”李学武轻笑一声,坐在了床上,道:“他们的运气真好。”
“那是!”张恩远在出门的时候笑着道:“要不是幸得您出手相助,嘿嘿。”
李学武脱掉外面的罩衫和裤子,就这么躺在了床上,刚铺的被子有点凉。
不过脚下是一块暖气片,休息室不大,温度并不低。
张恩远已经帮忙放好了窗帘,所以安静且黑暗的环境下,他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这一宿睡的极为不踏实,不知道是换了环境,还是熬夜的缘故。
一早晨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依旧能清晰地记得梦里的情景,噩梦。
因为冶金厂的综合办公楼临街,夜里都能听见车间的声音,白天就更别提了。
红星钢城工业园区的地下工程进入到了第三期,今年冬天依旧是不停工。
从地下通道里拉出来的土方堆在电厂的侧面,已经形成了一座土山。
这还得园区一年的建筑工程同步在消耗这些土方,可见这个项目有多么的浩大。
当然了,这个项目至今没完工的原因也在他,是他下令调拨了人力物力向东德引进的项目倾斜,尽快完成厂区建设。
今年他在向集团管委会做工作汇报的时候就有这么一项,东德引进项目主体建筑工程全部完工,得到了班子成员的一致认同。
要知道,养这么多东德的工程师可是价值不菲,既要提供工资,又要提供待遇。
就过去的一年时间里,来往营城和津门的客船上不知道有多少个东德的工程师。
去津门干什么?
红钢集团在津门有个对外的俱乐部,在那里这些东德的工程师能得到一定的疗养。
是疗养,其实就是消费,李学武给俱乐部提的一个要求就是掏空这些人的钱包。
红钢挣钱红钢花,分哔别想带回家。
位于津门的这一处俱乐部比红钢集团任何服务单位胆子都大,项目都全。
除了直接开荤,啥都有。
你要问谁的路子这么野,竟然能在津门地界搞这些,那当然得津门水产了。
那块地本来就是津门水产的,连现在俱乐部的总经理都是津门水产的人。
裴军刚,李学武去津沽培训是认识的水产收购员,几年时间下来平步青云。
而之所以搞这么一块飞地,还让津门水产的人负责管理,老李是有目的的。
李学武搞了一个顺风商贸,巧妙地将三方串联起来,搞起了津门水产进京城的项目,老李知道他是幕后之人,赚的盆满钵满,当然不甘心只收那一份顾问费用。
当然了,老李并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他没嫌那份顾问费少,因为这本就是白来的。
他是将这套资源整合的模式研究了一番,与津门水产的一把韩庆伟商量过后,便有了今天的俱乐部。
这座俱乐部成立之初只是为了招待从港城来内地的外商,算是与安德鲁买家俱乐部相呼应的一个锚点。
现如今由津门水产介入经营,已经搞得风生水起,在圈里名声大噪。
裴军刚是个人物,但人物也有翻身的渴望,李学武几次听了他的过人本领。
不过也正因为听了一些状况,所以这几年他都没再去过这一处俱乐部。
如果没有什么变故,或许未来几年时间里他都不会跟裴军刚或者海滨俱乐部扯上关系,除非等他点燃老李屁股底下的火药桶。
就在李学武起床洗漱,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张恩远正在摆饭盒,嘴里还汇报着今天去地下工程调研的行程。
电话铃声吓了他一跳,李学武看见了,笑着摆了摆手,示意电话自己来接。
走到办公桌前,他还没怎么在意,毕竟已经是上午九点了,还能有什么急事不成?
随手将擦脸的毛巾放在一边,接起电话问道:“我是李学武。”
“等会!你再一遍!”
李学武只听对方讲了一句,便徒然色变,厉声喝问道:“什么炸了?”
这一声喝问又将张恩远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从没有如此严肃表现的领导。
“先救人!尽快!”李学武冲着电话里命令道:“跟东风货运联系,让他们协助,就我的,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武力。”
哐当——
李学武撂下电话的声音有点大,更是压低了张恩远担忧的问询。
“领导,出了什么事?”
“通往津门的一艘客船炸了。”李学武拧眉道:“船上有7名东德的工程师。”
“啊?!”张恩远完全被这消息震住了,张大了嘴巴迟迟没能有所反应。
李学武却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要了集团总经理李怀德的电话。
可是这个时间点从钢城打给京城,没有一点运气很难能接得到。
他等了不到三分钟便失去了耐心,重新要了通讯班的专线,准备使用无线电联系。
红钢集团的底子厚就这一点好,不间断通讯是一个企业的底蕴和实力。
就算是今天,红钢集团已经基本实现了区域内部电话网络的架设,同时又得到了长远距离通话的必要权限。
但是,集团依旧保留了无线电通讯的组织架构,尤其是在保密工作的传输上,每年无线电通讯班都能获得先进集体的称号。
现如今,红钢集团在国内各总公司以及主要分公司城市都架设了无线电通讯终端。
这不仅能为红钢集团自己服务,也能向联合企业提供通讯保障措施。
管理和技术上的成熟表现,让李学武在最短的时间里联系上了集团总经理李怀德。
李怀德应该先一步得知了这个消息,表现的有些沉默,或者是强忍着慌张。
那艘船出事,他紧张的不是船上的人,而是船出事本身所代表的意义。
船不是撞了,也不是沉了,而是炸了。
这艘船是从海滨俱乐部出发,目的地不是营城,也不是钢城,而是港城。
知道裴军刚是怎么赚这些东德工程师的钱吗?他把服务都玩出花了。
李学武知道这孙子胆大妄为,就是没想过有人比他还要大胆,竟然敢动这根筋。
“你觉得是谁干的?”
李怀德要发飙,通过无线电从李学武的汇报中了解到了最新的情况。
他只问了一句话,“不用藏着掖着,我不需要证据,我就需要你凭直觉判断。”
“您怀疑是那个人对吧?”
李学武看得出他语气的强势,但还是耐着性子提醒他道:“这个时间,那个人就算是要报复,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无线电通讯有反应时差,两人就像是在通过微信聊天,这样的对话倒有了思考的时间。
从老李反应的时长他能判断自己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如果是电话,或许他都能听得见老李压力猛然释放后的唏嘘。
船炸了很要紧,更要紧的是谁炸的。
只要不是那个疯子,是谁都无所谓。
“你觉得是谁?”老李有了回复,但字里行间的语气不再那么紧张。
“我在等津门和港城的反馈。”李学武很直白,但依旧有所保留地汇报道:“东风船务已经协调附近海域的船只前往救援。”
“但这个季节,这种事故,”他在汇报中倒是讲得很直白:“咱们应该做好准备,该以什么理由和态度同东德方面沟通。”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李怀德表现得很直接,“我让文学同志负责此事。”
李学武对他的这个安排有些无语,董文学背的锅还不够多?
这是觉得虱子多了不用愁?
不过李怀德的这种安排是另有深意的,他不好在无线电里沟通这件事。
因为从他刚刚的回复中,老李已经猜出了他的怀疑对象。
——
“西田健一就在港城。”
姬卫东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回复得相当快,就在李学武结束与李怀德的通讯后。
“查他,我有把握确定就是他在搞事情。”李学武很直接地要求:“你在港城更方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搞定他。”
“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姬卫东在外面这么多年,行事作风早有改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举着手枪高喊跟我冲的莽撞青年了。
可是李学武没有变,依旧沉稳,知道用头脑思考,用正治思维解决问题。
“在港城一具尸体能卖几分钱?”
李学武很淡定地回复:“那条船,连同船上的人,我要十倍赔偿,一成给你们。”
“太便宜他了吧?”姬卫东在回复中询问:“要不要搞个大的,我有信心。”
“不,就这个条件。”李学武态度坚定地给出了要求:“我需要你帮我们重新将三禾按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
“可以,原来你喜欢这种姿势。”姬卫东的回答很轻松,甚至敢在这种必然会留下记录的通讯中开玩笑,“等我的消息吧。”
船是在海上炸的,死的是东风船务的船员,影响的是红钢集团的生意,背锅的是津门水产的裴军刚,幕后黑手就是西田健一。
如果将这件事的种种写在扑克牌上,用一种诡异的规则摆在李学武的面前,在请示了李怀德过后,需要他打出一套组合牌。
如果你是李学武,你该怎么做?
解决问题的根本往往不是表面文章,更应该是对形势和厉害的判断。
西田健一的目的是什么?
他在宣泄怒火,是对红钢集团的一种警告,也是鬼砸叛逆思维中的一种疯狂表现。
这个时候需要用雷霆手段报复回去吗?
不需要,就像现在的李学武不需要证据来判定是谁干的一样。
只要他将这套逻辑分析清楚,就能确定这么急躁出手的是西田健一那条老狗。
西田健一就不怕红钢集团的报复吗?
如果用孩子过家家的思维去理解,你打我一下,我就回你一拳,哪有这么简单。
可能有人觉得船炸了,人死了,事态就已经演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李学武不这样认为,将三禾逼回到谈判桌上,并且留一条补偿的路给对方,这才是搞死对方的成熟思维选择。
硬碰硬?
现在三禾的三位当家人意见一定不统一,西田健一滞留港城的目的就是判断红钢集团态度,试探双方还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如果红钢集团依旧能表现出继续合作的态度,那谷仓平二的事就不会对接下来的合作产生影响。
换个更直白的法,西田健一以及三禾株式会社的其他两位股东现在无法判断红钢集团对西田健一指示谷仓平二做的这些事的反应态度,他们需要进一步扩大某件事的影响,逼迫红钢集团快速地表态。
前面已经了,鬼砸从来都不会将道歉当做忏悔,更多的是一种礼仪。
李怀德都能出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这种话,西田健一这种人早就将这套理论刻在脑子里并且付诸实践了。
想要确定某种频率,他们舍得花钱解决问题,哪怕红钢集团狮子大开口。
其实从这件事,以及西田健一的疯狂态度就能看得出,他们对内地企业的轻视。
即便红钢集团已经有了同国际贸易商合作的资格,但在他们看来还是后的代表。
他们在骨子里都确定,只要给红钢集团足够多的好处,就能摆平任何事。
西田健一之所以没有在京城直接这么做,就是怕李学武的反应过度。
他不怕红钢集团的任何决策层,唯独对始终琢磨不透的李学武怀有忌惮。
所以他去了港城,但选择了有东德工程师的客船下手,他知道李学武一定会开口。
李学武这一次真的起了杀心,就在接通津门来电的那一刻。
对等报复?不存在。
他要的是三禾为红钢集团再卖几年力气,有了这层矛盾关系并不完全是坏事。
只有将三禾重新捆绑在红钢集团冲向国际市场的战车上,才有机会坑杀了对方。
现在硬碰硬只会逼走对方,打乱集团的经济部署,并且失去了报复对方的机会。
再有两天就是71年了,再有一年就是72年了,红钢集团这艘战舰距离冲向自由市场之海没有两年了,谁都不能阻止它的进程。
——
“昨晚你没回来,”于丽见他下班,迎到了玄关处,提醒他道:“周玲来了。”
“我知道了。”李学武只是点了点头,由着她帮忙脱掉了身上的呢子大衣。
“她什么时候走的?”